医见·访谈 | 白文佩:让子宫肌瘤手术走进“可视化与可推演”时代

在多数公众的认知里,子宫肌瘤是一种“常见的妇科疾病”。然而对于从事妇科微创手术的医生来说,每一次肌瘤手术背后,是与解剖变异、结构复杂度、出血控制以及未来生育需求的全链条博弈。它既是常见病,又是结构性挑战最高的妇科操作之一。一位经验不足的年轻医生面对多发肌瘤,往往是在术野中临时决策;而资深术者则能在术前就“看到”手术路径与风险控制点。

长期在手术一线的白文佩,早已深刻体会到这一点,作为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妇产科主任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正推动一项可能改变这一模式的探索:基于磁共振影像的三维重建、虚拟术前模拟与术中导航辅助,将子宫肌瘤手术从依赖个人经验与脑内空间想象的方式,逐步引向“可视化、可验证、可复制、可训练”的数字化路径。

她的目标并非炫技,也不是简单使用AI。“我们并不是要做一套‘未来科幻手术’,而是让真实的临床场景更确定、更安全,让每一个医生都能更快、更多、更稳地掌握复杂手术的规律。”她说,“手术的精度,很多时候决定了一个女性后半生的生活质量。”



01
临床的“隐形难题”


人们常以为腹腔镜手术只是“手稳不稳”“技巧高不高”,但白文佩强调,真正的难点在术前判断与术中决策。子宫肌瘤数量多、位置难以完全通过二维影像呈现,尤其是多发、深部或特殊位置肌瘤,常常隐藏风险。“腹腔镜并不是一个‘看到了再说’的技术,它要求术者在进入腹腔之前,就要对器官结构、肿瘤分布、血供情况与解剖变形趋势有立体认知。”她说。

传统影像表现往往不够直观。医生需要根据二维切面去构想肌瘤在三维空间里的位置,就像看地图时只给水平方向,没有立体地形。多年经验与空间理解力成为关键判据,熟练与否,直接影响术中表现。在教学医院中,新医生经常依赖“师带徒”模式,用时间换能力,用实践换理解。


“每次术前讨论时,我们描述的是同一份检查报告,但每位医生脑子里构建的子宫可能都不一样。”白文佩坦言。经验丰富的医生可以迅速建立稳定的空间图景,而初学者往往需要更长时间进入同一认知状态。这种差距最终反映在手术路径、切除顺序、出血控制、器械选择甚至缝合策略上。


她曾遇到多发肌瘤患者,影像提示三个主要病灶,但术中却发现实际有十余个大小不一的肌瘤,深浅穿插,解剖层次反复变化。如果事前没有充分准备与空间规划,医生要么增加手术时间,要么冒着更高损伤风险去处理。“术者一旦在手术台上‘临时想’,风险就开始累积。”白文佩说。


正因为这种复杂性,子宫肌瘤手术虽然常见,但真正高水平的团队并不多。她常对学生说:“真正决定手术质量的,是术前已经在脑子里把手术做了一遍。”但这种“脑内操练”能力,很难仅靠口述与二维影像训练获得。它需要呈现方式变革——从语言走向图像,从平面走向立体,从脑内走向屏幕,从个人经验走向系统能力。


02

把术前思考变成可模拟过程


白文佩团队正在做的,就是把这种“脑内推演”变成可以看见、可以讨论、可以模拟的医学过程。


首先,从磁共振影像中生成子宫与肌瘤的三维重建模型。医生可以在屏幕上“旋转”子宫、切换视角、观察肌瘤与子宫壁的关系,而不再仅靠想象。她把这一转变形容为“从蒙着走向看着走”。


其次,构建针对多发肌瘤的术前模拟系统。不同的切除顺序会导致组织张力改变、血供改变、甚至暴露难度改变。经验丰富的医生可以根据经验选择最优路径,而年轻医生需要花时间去理解。模拟系统可让医生提前“跑一遍流程”,让理论与操作同步成熟。


白文佩举了一个常见场景:若先切除表浅肌瘤,深部肌瘤可能因为组织松弛而更易暴露,也可能反之让其位置改变变得更难处理。传统方式下,年轻医生要靠一次次手术经验去体会这种结构动态,而模拟系统则让这种经验提前发生。“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哪一个肌瘤先处理更合理,风险可以减少多少,操作效率可以提高多少,那这套工具就是有价值的。”她说。


她还提出更长远的构想——在术中将三维模型以混合现实方式叠加,与手术画面实时对应,为术者提供空间定位辅助。比如在腹腔镜视野中叠加肌瘤位置标记,让医生更快找到潜在病灶。“这种能力就像在手术时多了一层‘身体内部地图’。”她说。


更重要的是,这不仅能提升手术者个人的判断能力,还能让团队进入同一思维体系。术前讨论时,医生不再用语言“描图”,而是看着同一个三维模型讨论,这意味着认知误差显著降低,协作效率显著提高。


03
临床与技术的距离


尽管愿景宏大,这位临床专家却始终保持清醒的技术判断。白文佩坦言,临床需要的不是概念展示,而是能真正提高手术安全与效率的系统。


现实中,三维重建精度受限于影像层厚,不同品牌设备之间存在数据不标准问题。数据标注耗费大量人工,模型训练面临病例多样性不足、临床复杂场景难复现等挑战。更重要的是,医学领域的人工智能仍远未成熟。“现在说AI要替代医生,是不现实也不负责的。”她十分直接,“医学不是做判断题,而是理解每个个体。”


她特别警惕所谓“AI幻觉”——模型可能给出看似合理却错误的建议。如果一个缺乏经验的医生没有能力识别这种错误,后果难以承受。“AI现在能做的最好状态是辅助,而不是主导。”她说。


另一方面,医疗数据互联互通仍受到安全、隐私与数据孤岛问题限制。一个成熟的模型不仅要足够数据量,还要覆盖足够多的设备、医院与病例类型。她认为这一环节是推进智能化医疗最关键的瓶颈之一。“医学创新不是堆数据,而是从数据中提炼出能够真正服务临床的规律。”她强调。


04
不是做一个产品,而是走出一条路


当被问及落地路径时,白文佩并没有夸大进度。“我们现在仍然在科研阶段,还在不断调整。”她说。在她看来,真正的转化不是一次性突破,而是持续迭代。一开始是原型,之后是试用,然后是多中心验证,最后才是规模化推广。


她希望未来这一系统能够模块化,不只是服务子宫肌瘤,还可以扩展到卵巢囊肿、子宫腺肌病、甚至盆底修复等其他手术类型。她形容未来系统应是“一个装满不同手术场景模块的工具箱”,让基层医院与年轻医生都能跟随标准路径训练。


在转化阶段,白文佩特别看重“可融入临床流程”和“支付体系是否支持”。“技术做得再好,如果不能进入医院系统、不能被医生真正用上、不能找到合理的支付方式,那就只是展示品。”她说。这种务实态度,来自多年做科室管理与临床决策的经验。


她清楚地知道,医院采纳新技术的条件不仅是能力提升,还包括流程合理、责任清晰与经济可承载。她希望未来这类系统能从科研项目“变成临床基础设施的一部分”。


05
一个平台改变了医生创新的起点


回顾探索计划的经历,白文佩把它视作一场“医生视野与工具箱的扩容”。


就国内医疗卫生领域来看,科研创新和成果转化仍面临挑战,包括寻找和确定创新项目、优化完善成果转化体系等,整体转化能力有待提升。基于目前现状,探索计划是一个创新项目和创新人才的培育计划,是一个紧密联系医疗卫生机构和高校、医药企业科技创新合作的桥梁和纽带。


探索计划让她第一次有了“随时可以找到对的人”的体验。工程师、算法专家、产品团队、知识产权顾问……整个体系把“想做”变成“可以做”。这种跨界交集,让白文佩感到兴奋。“把不同语言的人拉到一张桌子上,就是创新能发生的起点。”她说。


在这个体系中,医生不再是需求提出者,而是与工程团队共同设计、共同验证、共同优化系统的参与者。“医学创新不是科普项目,它是一项工程。”她说,“只有让临床场景进入研发思考,技术才能真正贴住病房与手术室。”


06
当医学进入“可视化思维时代”


子宫肌瘤手术的数字化探索,或许只是一个起点。真正的目标,是推动妇科微创走向更高的标准化、更高的安全性、更高的效率,让医生的价值从“经验稀缺”走向“能力复制”,让患者获得更可预期的治疗体验。


“把看不见的结构变成看得见,把术前思考变成可模拟,把经验变成体系,把个体能力变成团队能力。”白文佩说,“医学创新的意义,不是制造未来感,而是让每一个手术更确定。”


时间会证明,这条看似缓慢的道路,其实在一步步改变妇科手术的底层逻辑。当数字化与医学深度融合,不只是技能提升,而是认知方式与医疗组织方式的变革。


“技术不是目的,真正的目标是患者安全与医生成长。我们只是把路铺好,让未来的医生走得更快一些。”她说。


未来的妇科手术,或许将不再依赖天赋与漫长磨砺,而是借助系统化认知工具,让更多医生具备“看到未来”的能力。而这一切,正从看见子宫与肌瘤的真实结构开始。